第二十三章 天命毋求(下)

第二十三章天命毋求(下)

作者:赵培龙

不觉二十多天过去,等待骨髓移植期间,叶宝富与田茜兰、杨丽莹多次接触,隐隐约约知道了一些田茜兰的事情。

田茜兰,四十二、三岁,下过乡,插过队,返城后安排在县第一招待所工作。84年与县物资局一股长结婚,婚后两年一直没有生育,这个股长偏又是棵独苗子,为此公婆和丈夫都很着急,后来发现是股长自身的问题。“不孝有三,无后为大”,为了不断香火,急昏了头的那家人,有一天晚上居然向她提出荒唐要求,借种生子,让其表弟为其传宗接代。这对田茜兰来说是奇耻大辱。田茜兰坚决不答应,那家人就此天天找茬,甚至不让她进门,说不同意表家下种可以,有本事自己在外面随便找个回来。原本一个不错的家庭,就因孩子这个沉重话题,搅得人伦天理一片混乱。叶也倩就是这个背景下孕育的一个说不清来历的孩子,但究竟她的爸爸是谁,田茜兰心里一清二楚。原以为有了孩子就会过上安定日子,没想到孩子出生不到三个月,那个股长特别是公婆,居然嫌弃是个丫头片子,仍然不能继承香火。私下里动员田茜兰将孩子送掉,然后再去借个种子。愤怒至极的田茜兰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折磨与屈辱,断然拒绝了他们的荒唐要求。没想这家人居然无耻地将她们母女赶出大门。田茜兰只好带着三个月大的女儿回到招待所。后来由于得了肝病,怕传染给孩子,加之担心那家人说出女儿不光彩的身世,只好将幼小的孩子送人抚养。当时之所以送到叶家,是因为叶宝富是方圆出了名的万元户,做母亲的只想为孩子找个好人家而已……

究竟是不是这回事,杨丽莹不敢认同。只是听起来有点道理而已,特别是为什么将孩子送到叶家,理由并不令人信服。自从北京见了叶宝富、柳絮菲和倩儿之后,杨丽莹一直感到他们这个家庭有些秘密,现在看来当时的直觉就是准确。尤其对叶宝富,虽然只见了一面,但留下的印象极其深刻,赵济全对自己虽然一味讨好,但十分令人不安,出于无奈抑或是出于对领导的尊重,杨丽莹只好表面打哈哈,暗下处处小心提防,即不让其恼不让其近身,始终保持一定距离。柳絮菲出事后,杨丽莹不知是出于何种心理,几次想与叶宝富联系,苦于柳絮菲出事时间太短,又怕遭到叶宝富误解和别人议论。没想这么短的时间里杀出一个田茜兰,倩儿横空冒出一个亲母亲,这不能不让杨丽莹郁闷和不安!平心而论,杨丽莹绝对不是冲着叶宝富的钱来的,而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理还乱的情绪在作祟,让其产生了那种欲罢不能的感觉和渴望。

骨髓移植手术如期进行。手术前,叶宝富、田茜兰来到层流房的观望走廊,通过电话与无菌舱内的叶也倩进行简短交流。叶宝富安慰了女儿几句,并向女儿介绍捐献骨髓的阿姨。田茜兰拿起电话,看着已经没有一丝头发的女儿,强忍住激动情绪,哽咽着不知说什么。听到女儿说“感谢阿姨”话语时,田茜兰再也忍不住了,泪水簌簌而下。

躲在一边的杨丽莹发现,这对母女尽管女儿瘦得脱了人型,但长得实在是太像了。但细细看看倩儿,又长得特别像某个人,而且越看越像,她想,难道……天下有这么巧合而又荒唐的事情?这,太玄乎了吧?真的不敢往下想了。

现在,母亲的骨髓已经移入女儿的骨骼之中。这是田茜兰给予女儿第二次生命。田茜兰想,如果给予女儿的第一次生命被抛弃抵消的话,但愿第二次给予能够换来女儿对自己的宽恕!

叶宝富守候在手术室外,心中千万次地在祈求上天,无论如何保佑倩儿骨髓移植成功。他默默许下心愿:倩儿好了之后一定积善行德,重修仙溪河上的通天桥,为东岳寺泰山神女碧霞元君重塑金身。

骨髓移植数小时之后,检验叶也倩的血液各种生物指标,均取得令人满意的效果。司马主任开心地说:“没想到她们母女的血如此融合,从目前情况可以初步肯定,小姑娘有救了。”

听到这个消息,叶宝富哭得像个孩子。田茜兰同样泪如泉涌。由于给叶也倩治病,叶宝富每天除了隔着玻璃墙看看女儿外,接下来就去病房照看田茜兰,在不知情的外人看来,这仨人俨然就是一家子。其实,叶宝富对田茜兰除了歉意之外,并无其他意思,只是为了女儿,她不得不关注田茜兰的身体,因为骨髓移植后,还要抽她的外周血进行分离,别说心灵受到如此强烈撞击的田茜兰,就一般体质的人来说都很难挺住,都是为了救治女儿,换了救治其他别的人,她是绝对不会这般坚强的。这就是伟大的母性!

血是骗不了人的,这话确实不假,瞧那也倩姑娘,移植骨骼后,生命体征奇迹般地开始恢复,加上配合用药,半个月功夫,竟然能够坐起说话,时不时地想吃东西。等到最后一次将田茜兰外周血分离出的细胞组织输入其体内时,叶也倩的精神面貌已是焕然一新。为了巩固治疗成果,司马主任要求她必须静心休息,少与爸爸通话,适当吃些水果瘦肉等食物。总而言之一句话,就是要静心休养,保持体力,尽快使身体机能特别是造血功能恢复正常。

叶也倩的基本痊愈,田茜兰既喜悦又忧伤,喜悦的是女儿终于与死神擦肩而过,忧的是女儿痊愈之时就是她离开之日。十多年前的那个周天寒彻的早晨,丢下女儿,她其实并未马上离开,而是始终躲在远处窥视,一直等到叶宝富发现女儿并抱进院子她才挥泪而去。那天她是怎么从雪地里走回去的,走了多长时间,自己根本不清楚,脸是麻木的,手脚是麻木的,心同样是麻木的,晚上一个人拿着女儿的衣服哭着坐到天亮。之后曾多次戴着墨镜偷偷跑到叶家远处窥视,见女儿生活得安宁健康,心里总算有了一丝安慰。谭翠花去世时,田茜兰曾经有过冲动,想去吊唁,思来想去,人家失去了儿子,又失去了妻子,这样贸然前往,一来不合时宜,二来会搅乱女儿平静的生活。有天夜里做梦,梦见女儿掉进河里,田茜兰再也坐不住了,鼓着勇气再次来到董贤,刚到叶家门口不远处,只见叶宝富与女儿,还有一个还算年轻的女人走了出来,听女儿叫那女人阿姨,田茜兰心里明白,叶宝富又有新的女人了,内心十分复杂矛盾的她,只好退避三舍远而敬之。没想到,这个可怜的女人竟然飞机失事。听到这一消息,田茜兰首先想到了女儿,想到了叶宝富,想到了自己,想到了叶宝富、女儿,还有今后的生活,于是,就有了那次莫名的吊唁。谁承想,女儿遭此一劫,要不是自己提前返回,险些铸成千古遗恨。田茜兰现在最为担忧的是一旦女儿知道自己的身世,知道自己这个不曾尽到抚养责任的母亲,是什么反应什么心情……想到这些,田茜兰心如刀绞悔恨交加,真不知下步怎么面对女儿,怎么面对世人?

“阿姨,您好!”叶也倩笑着来看田茜兰,她的身后跟着叶宝富和杨丽莹。

叶也倩的突然出现,尤其还有年轻漂亮的记者杨丽莹陪护,让田茜兰不知所措极不自然,她像犯了错的孩子一样,表情僵硬惊惶失措,她只轻轻笑了笑,吃吃地回答:“噢,是小倩,你,身体觉得好些了吗?”。

叶也倩高兴地回答:“好多了,谢谢阿姨救命之恩。爸爸和杨阿姨都跟我说了,他们让我过来向您道谢。”

“噢,是吗?其实,救倩儿,是阿姨应该做的,”见叶宝富使了一个眼神,田茜兰连忙补充道,“是的,只要稍有爱心的人,都会主动伸出援助之手的。”

杨丽莹马上解释说:“是啊,为了救我们小倩,这次有数百人要求捐献骨髓呢,只可惜他们的骨髓与我们小倩不能配型。不过呀,田阿姨这次为了救我们小倩可是吃了不少苦头,掉了好多斤肉呢。我们小倩感谢田阿姨绝对是应该的。”

田茜兰听到“我们”两字,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滋味,她想,莫非这位杨丽莹与叶宝富已经有了那个意思,要不然怎么开口闭口总是“我们我们”的?唉,纸终究包不住火,用不了多久,倩儿康复之后,就会读到报纸上杨记者之前写的文章,就会知道她的妈妈是谁。倩儿是谁的女儿不言而喻,只是,那个时候,真正“我们倩儿”会不会认她这个妈妈就很难说了?唉,认也是妈,不认还是女儿,血缘天经地义,不是认与不认就能否定肯定的,反正,倩儿是我的女儿。女儿能够健健康康地活着,认与不认只是形式,做妈的心里也就满足了。想到这儿,田茜兰心里坦荡了许多,踏实了许多,她打起精神对女儿说:“只要倩儿健康,阿姨的一切包括生命都可以捐出,这点骨髓算什么,你说对不?”说罢,轻轻抚摸起女儿那白白嫩嫩的双手。

一席话,感动得叶也倩满脸泪花。田茜兰同时流下眼泪。这眼泪不是感动,而是爱怜、忏悔和悲戚。

“医生说,小倩现在体质很弱,还在调养,不能激动,更不能哭泣。田经理你也一样,刚刚捐献了骨髓,体质同样十分孱弱,不能激动。我的意思,你们两个尽可能说些高兴的事,愉快的事行不?”叶宝富劝慰这对情绪激动的母女,一种不可名状的复杂情感袭上心头,心想,人家母子本来连心,你这般劝阻算个什么?

果然,叶也倩泪水涟涟,田茜兰涟涟泪水,母女俩手拉手,久久不放,不忍离去。这场面,看得杨丽莹既感动又震惊,不觉也流下眼泪,一起哭了起来。

田茜兰准备出院了。为了感谢田茜兰,叶宝富决定给其一笔可观的营养费。一来她是倩儿的母亲,理应给予情感补偿;二来这次确实付出了可观的心血,入院与出院已判若两人。当叶宝富将十万元支票交到田茜兰手上时,她哭了。她说:“钱,一分不要;女儿,永远是你的,也是我的,但你放心,我绝对不会打搅女儿,除非她来找我。”

叶宝富也十分坦率,他说:“你说得很对,女儿既是我的,也是你的,我可以十分坦诚地告诉你,经过这次生死接力,只要倩儿愿意,她随时随地可以回到你的身边,真的,作为母亲你给了他生命,作为父亲我给了她成长,我知道,倩儿是个知事明理的孩子,即使知道了自己的身世,我想,她终究不会怨恨自己的母亲,可能开始一时思想转不过弯来,但终究会设身处地地想明白的。至于钱,你现在可以收,也可以不收,但这钱终究是你的。不但如此,我还要回去重新修缮老家的那座通天桥,让燕赵两家相互往来,消除仇恨,世代和睦相处。我还许了愿,只要这次佛主保佑你和倩儿平安无事,一定给那位泰山女神重塑金身。”

“那么,你把这钱拿去造桥敬神吧,也算我为倩儿祈福求安行不?”田茜兰继续说:“另外,那个杨记者人挺好,你如能与这人交往,今后我们倩儿我也放心了。”说罢,眼中噙满泪花。

叶宝富见田茜兰说起这事,连忙解释:“这个,小杨这个女孩人是不错,可絮菲刚刚出事不久,现在说这些可能为时尚早。只是我想冒昧地问一句,你自己怎么到现在还没有成家?”

田茜兰思索片刻,说:“一言难尽,一是有了第一次失败的婚姻,心里阴影和创伤太重的缘故吧;二是工作一直很忙,一时半会腾不出时间;三是关键至今没有一个心仪的人闯入生活,加上心里老是惦记着倩儿。”

“你,一直,惦记,倩儿?”叶宝富睁大着眼睛问。

“是的,我一直暗地里惦记着倩儿,关注着她的生活成长,多少年坚持不懈没有改变。”

“那么,我再问一句,你这么做,倩儿的父亲,也就是你的前夫知道吗?”

“不知道。因为这孩子压根就不是他的。”

叶宝富大吃一惊,忙问:“天啦,那倩儿的父亲是谁?”

田茜兰见时机已经成熟,于是顺水推舟地说:“你,真想知道倩儿的父亲是谁?”

叶宝富深吸一口气,压低嗓门说:“我想知道,而且一定替你保密。”

田茜兰禁不住泪水横流,哭着一字一顿地说:“倩,儿,的,父,亲,就……是……你……”

话音落下,叶宝富傻了,愣在那儿半天没有反应,是哭是笑是悲是喜,整理了半天才把情绪稳住。他弄不清身处现实还是梦境,也不知道如何移除深藏胸中的块垒。突然,他像疯了一样,冲出病房,冲向楼梯,一口气跑上楼顶。他泪流满面歇斯里底,“扑嗵”一声朝着家乡方向跪下,高声呼号:“爸爸妈妈,您们在天之灵听到没有,倩儿是我亲生女儿,是您们的亲孙女,亲孙女啊!苍天啊苍天,这一切的一切,难道都是您的刻意安排,刻意安排吗?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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